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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自由作家、专栏作者、翻译作者。著有长篇《六翼天使》、中篇《同居笔记》、《事后》、《自恋时段》、《一只黑猫的自闭症》、《夜在窗外》、《避孕》以及翻译《迷失男女》、《红颜》、《美与暴烈——三岛由纪夫传记》、斯蒂芬.金黑暗史诗《黑暗塔VII》、《杜马岛》…… 个人主页 www.yushich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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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迟钝的毒书会  

2005-12-20 02:15: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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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想 怎 樣

擬仿者─初探狼窩短徑

作者:遲鈍  日期:2003/9/26 下午 08:12:48

01
我從樓上下來時,他和同行者已經圍坐圓桌,準備開始一個月一次的毒書會。

我從背後接近他。平剪的短髮顯示他今天拒絕了時下流行的髮雕藝術。

雖然整髮液平時就對他的腦袋絲毫不起作用,可我知道今天他出門,如果不是已經換了一顆腦袋,就是植入的晶片已經更新版本,因為即便是他的後腦勺上的紐孔也看起來如此光潔,連身上那件黑色T恤也隱隱向著虛空發散出犄張的金色電流。

我知道他從大學開始擔任樂團的keyboard手的時候,身上就已經裝置了這個那個插座,只要電路一通,他那雙平時略帶靦腆的手就可以飛快進入鍵盤的國度,攫取各類金屬構造物中跳躍游離出來的電子;眼睛過處,科幻和動漫的能量也能輕易捕捉。沒多久之後,他已經進化成一部智慧型的多功能發電機,電力之強,可以輕易隔空啟動辦公室和家裡頭各類電器用品。而每一部經他加持過的家電也都張貼了一首他獨創的十四行詩或短篇小說。我差點就要走過去拍他的背了。

但今天的電流強度,我能承受得住嗎?

我瞄了一下圓桌,他的電腦白癡上司沒來,據傳是上週被網管單位查出散播病毒造成全國性電腦危機,即將身陷囹圄。還好今天輪值的主持人是一部左半身鮮紅右半身鮮綠的飲水機,鑲在額頭的那兩顆二極發光體清麗非凡,它的兩脅還長出兩隻扁翅,那光耀的形象真教人癡醉。上一回主持的咖啡機讓座一旁,它是一部擁有南北兩都三十五家店面,可以從客人端取咖啡杯的手勢和沖入咖啡的細細聲響裡高速運算出來者命運的智慧機器。對他來說,飲水機和咖啡機都是他心中份量最重的家電之一,除了商籟和小說,它們的壁板夾層裡另外收藏了他更多掏心掏肺熬煮而成的書信。

我不確信自己是不是喝過用它們的髮絲濾過的咖啡,但我確知吃過他親手調製的人肝提拉米蘇和鹽焗眼球。天!那真是天賜的美味,他的多才多藝教我恨得不能自已。

02
距離飲水機開始以例行的吟詩儀式點亮圓桌上方的燈光的前一分鐘,我猶疑了一下,轉身往洗手間走去。

關上門後,我試著掀動便斗的沖水裝置,確認安排萬無一失。在這個由各類家電和生活設施組成的小社區裡,任何關係都輕脆易碎,投靠與背叛的戲碼就像電視上看的政治一樣,可以隨時變更位置,或帶上動物的面具,構成你從未見過的時空,或隨時拔掉插頭教生活停擺。甚至更像公司研發未盡成功的西瓜一樣;沒剖開之前,誰也不知道裡頭是紅是黃,還是紅黃斑駁。幾年的編輯和電腦工程師經驗,我深知那些被改動了一個字或位元就扭轉一切版圖與歷史的勾當。

而這個洗手間是最近才同我結盟的集團。便斗跟那個飲水機之間有不可言喻的愛恨。這我犯不著插手。

我再次掀動便斗之後,轉向帶著一道裂痕的鏡子,它一向會用臉上扭曲的線條暗示我,它愛上了誰,我什麼時候該採取行動,以及該從哪一象限才能脫身。至於事物的真象,它不認為是自己的職責。我也同意。

此刻,它沒有表情。那麼,時候未到嗎?我對著鏡子呵了口氣,伸指在霧面上畫了個問號,它仍然沒有表情。這就是它的風格。應該說,是這整個生存環境的風格。囚牢似的框架裡,總有人傾向沉默,有人燥鬱如豹。不管如何,答案都不會提早現身。

03
今天要毒的書不是別的,而是他自己即將出爐的短篇小說集。

我走近圓桌時,飲水機主持人的目光掃了過來,我幾乎聽到自己的腳趾末梢的血液剎時凝結的聲音。是事機敗露了嗎?可那冷冽的冷冽的發光二極體迅速轉換了色溫,彷彿正在哀嘆些什麼。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不與他的眼神正面交接,只是暗暗催動藏在尾椎的腺體,努力抗拒掌心上逐漸擴大的裂隙。

飲水機開始低聲吟誦,「來者說,我不是人,那是我的前身。」那是七、八百年前一位古代詩人的詩句,主持人依例從經典中選取一句適合的句子啟動毒書儀式。它的音質依舊美得讓我情願接受萬一這只是一層糖衣。然後燈光漸明漸暗了兩次,咖啡機、風扇、和微波爐等都依次加入和聲。聲圈漸漸擴大、拔高、又緩和下來,在每個人的頭頂旋飛幾轉之後,像煙霧一般飛進中央空調。可我聽到一種搖滾的節奏正從我的靈魂深處升起。

現在我們是一體了,但我們今天的任務非比尋常,因為主要的角色就在我們的身邊,所以也必須比以往展現更正確的認知和更堅定的決心。主持人有力的說。今天,我們將不再輪盤上拋擲任何大師的頭顱,不玩刻著他們名字的骰子,不玩組裝眼耳鼻舌身意,這些你們都太熟練了。簡要地說,我們今天的聚會事關行動,不用加法,只用減法。容我提醒各位,只談論這本書,不談其餘。就請大家開始下毒吧。

我愣了一下,發現其他人的眼神都沉靜如昔,彷彿早已知曉這新方法的底蘊,而自己卻一無所悉。行動?我的心室瓣膜微微擴大了一些。

謝謝主持人,一部筆記型電腦率先發言。首先,要恭喜我們最親愛的同志完成大作。書裡的超現實世界正是我們生存的酷異現實,一個看來百科辭典式、萬物皆備的世界,也是一個身首離兮的世界。可不管怎麼變換腦袋,我們庸劣的本性依然如故。事實也證明不管用的法術,我們依然承襲而無所質疑。這世界香氣與濃苦併存,缺陷和真理同在,崩離恍如固習,廝守充滿狠戾,若非誇張呈現,我們怎知自己正深陷在血與電漿的腥甜之中?

我起疑了,這就是主持人所謂的減法嗎?加加減減,不正回到原點?

是啊是啊,不知死,焉知生!不識虛空,焉知存有?冰箱搶著附和。我也要感謝作者給我機會呈現多層次的心理空間。程式化的社會最適合把黑色幽默分類裝罐銷售,再多的腫瘍和大腦,我都肚大能容。儘管部分神經元不無斷裂之處,我們仍能靠著想像來加以彌補,或藉由推理的跳躍來深入裂縫,開啟新的空間。例如,假如我們倒著讀,讀到最後一篇Idea No.1,我們就會相信爺孫,或者說,機器與人之間,其實還有寬諒和愛的空間。

是這樣嗎?那篇極短篇與其說是談論愛與寬容,不如說我們現在所稱的人其實是蒙了皮的機器的子嗣,而這就是未來的前景啊。人機再怎麼戀,還是難逃各自寂寞的悲傷。莫非,那是一個新神話的起源時刻?中央空調從上方道出它的疑問。

小心採用全知的觀點,全知的地方更多危險!茶壺微弱地發聲警告。

眼看一輪發言將近終了,我正準備接腔,咖啡機忽然震盪起來並且大量冒氣。

它禮貌地向主持人和我們的作者點頭致意,接著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說:作者精於以懸疑製造反思的機會,醫學工程的背景讓他對人體的構建問題無比敏銳,也深入了這門未來學中最為幽深的境域。他的才華無庸置疑。但我仍要不避諱地指出,這本書最大的缺憾是那篇冗長無趣破壞整體的序言。我強烈建議在出版前先把它刪除。

就是這行動嗎?我驚訝地站了起來,他也同時起立,眼裡閃過一絲厭煩的神色。

我先跟他商量一下。他邊說邊退出椅子,接著走過來拍拍我的肩。我發現他的電能已經全部關閉,這是一種示好的舉動吧,我想,好機會。

我不由自主地跟他一道離席走進洗手間。我心知,就是這時候了。

他關上門,默不作聲了幾秒鐘後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知道這讓你為難,可如果你不答應,我就更為難了。

答應刪除嗎?那沒問題。我佯為應答,只為俟機將他領向便斗。

那就這麼說定了!他眼中閃出光芒,完全就像古典小說裡相知相惜、互信互賴的兄弟。

一言為定。我說。先尿尿吧!一起來。

他感激得走向前與我擁抱。我們走向便斗。我掀動按紐。水聲才沖下,我便看見自己猝不及防地被吸了進去,幾乎一點不留,只有後腦勺的鈕孔因為無法變化,正好蓋上漏孔,而變化較慢的牙齒還在樟腦丸上磕碰了兩下才滲了下去。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他曾經發表文章談論有關醫學工程中最神奇的部分。

04
我木然地走過鏡子,摸摸短髮,只聽見鏡子說:他置換靈魂的手法越來越高明了,全然不著痕跡。

這時中央空調裡也傳來聲音:我先跑路了,你代我受苦一下,但你切記我的手法,記得用減法,重要的是思想,我不只是製造驚奇而已。

唉唉唉,思想,這款舊型機器就缺這個,唉唉唉,這種兄弟!真該來管煙的。圓桌上鬧鐘正哀嘆地說著什麼。

http://www.monkey.com.tw/wolf/shor/shor000.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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